訪陶藝家王惠民
捏陶的手樸拙,燒陶的心真純;陶藝界冒險家王惠民,在泥與陶的世界中,忘卻機心,為小鎮傳達一片純樸的人文風情。 - 採訪/張喬瑜 1992.2.24
星期一的下午,台北籠罩在冬日慣有的陰霾中,而平快車正不急不徐地將我帶入另一飄雨如絲的天地 – 陶鄉鶯歌。
小鎮的車站顯然清閒多了,與世無爭的樸實中散發出一股悠閒自在的風情,教我忘卻因遲到而愈趨焦急的步履。
由於對交通工具不熟悉及惡劣的天候,最後還是王惠民騎機車將我載至陶坊,在女主人親切的笑容及濃郁的酸梅熱茶中,展開一段豐富的陶藝之旅。
根 1990
在詩詞的國度 鍊化的大地之土
吾日三省吾身 1987
陶,出自大地的蘊育,塑土為身,經焰火冶煉而定型,較其他的藝術品多添一份親切與自然。陶藝在遠古人類「以手和泥」的活動中萌芽;隨著歲月流轉,技術與藝術層次日漸成長,從營火、土窯到今日的梭窯,從原始用具到精緻藝品。素有「陶藝王國」美譽的中國,製陶技術在明、清時達於頂顛,凌駕歐美之上;然而時至今日,歐美由於科技發展突飛猛進,陶瓷大量生產技術早已遙遙領先台灣;當代陶藝家若再不另闢蹊逕,尋求屬於自己的天空,則必然辜負歷史傳承。
深具歷史意識的王惠民,了解創作並非憑空而起;他廣泛地研讀中、西藝術史及美學書籍,從中汲取創作的養份,摸索創造的路程。他說:「中國美學屬於直覺美學,追求意境美;西洋美學則屬於邏輯美學,重結構之美;作為一個中國藝術家,在吸取他人長處之外,更要能不忘本,真正掌握中國的藝術精神。」
向來喜愛古典詩詞的王惠民,便從鍊字優美、意境高妙的唐詩宋詞中獲取不少靈感。這次三月初的陶板畫專題展,所有正、副標題的詩句,全部出自王惠民手筆,便是平日自學苦讀的成果,在陶藝界可說前所未聞。個性爽朗的王惠民略帶靦腆地笑道:『其實我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極易觸景生情,長久浸淫於詩詞之中,自然在感情較豐富時,也會揣摩著以詩詞來表達自己的心境了。』
三睡美圖 1990
藝術家的心靈 豐腴了陶藝之美
陶板畫 荷塘夜雨 --- 夜來風雨欺殘荷 1989
數千年以來,陶以一種實用器物的形象,存在於一般人的心目中,很難由工藝品跳脫而成為藝術品。我們因循歷史的眼光,以工藝品來看待陶藝本質;一旦習慣它的實用性後,便很難認同它的純藝術價值。王惠民陶藝便是要擺脫工藝色彩而躍入藝術境界,因為工藝只為博人賞識,缺乏自我的精神,充其量也不過是他人意志的延伸。無生命的創作不能滿足王惠民,他認為:『藝術的神髓在於自我風格的呈現,創作時全部靈魂的投入,使物我合一,藝術品才能完整透顯出藝術家創作當時的心境與思想。在古代封建集權社會,不容許個人思想存在,藝術家等同於工匠;現代的民主社會容許自由表現個人風格,使這項理念更易落實。』;原本仿古、賞古陶藝的王惠民,在發現古代精緻的工藝品索然無味的同時,也架構出了區別藝術家與工匠的概念。
這樣的見解,對於完全靠自學苦行的王惠民而言,是一件難能可貴的事。雖然自幼生長於陶鄉,跟隨母親「搶窯」販陶;但他卻是在走過建中、海洋學院輪機系、工程師、經商的遙長路途後,才回到原點 – 從事最初始,也是最熟悉的搶窯、販陶、賞陶、製陶、作陶。憑著堅毅耐勞的個性及從不間斷的自我啟發,王惠民廣泛地閱讀書籍、參觀展覽、自修不息;在逐次個展中,做層層的自我突破,至今不改初衷。
累積多年經驗 淬取賞陶十要素
陶板畫 西北雨 --- 雷電交加真及時 1989
因為累積了多年的從陶經驗,一九八九年的夏天,王惠民腦海中浮現了賞陶的五大要素;直到冬天,陸續形成完整的十大要素概念。近幾年來,他更將十大要素反覆推敲琢磨、尋求驗證,終至確立:
一、線條流暢:造型線條如行雲流水般順暢、不滯不塞
二、色彩迷人:麗而不俗,引人入勝。
三、造境生動:境指心境,立意追求真善美的境界,不輕易為功名利祿玷染。
四、形神兼備:形體與神韻並重,創作者創作時全神貫注,渾然忘我,與作品融為一體,達到物我合一的境界,使作品充份傳達作者的真精神。
五、氣勢貫串:作品不假手他人,親手捏塑,一氣呵成。
六、質感敦厚:材質不流於輕薄。
七、量感豐美:觀賞把玩時須具有實值份量;相對於蛋殼陶,薄似蛋殼,只供觀賞而無法把玩。
八、結構紮實:避免鬆散的結構,不流於輕浮。
九、觸覺舒服:講究柔和敦實的觸感。
十、功能完備:陶藝品除了必須耐欣賞、耐品味之外,最基礎的實用功能仍然不該忽略。
以筆揮灑胸中丘壑 以詩舖陳畫中意境
陶板畫 破曉 --- 東方漸白曙光寒 1990
本著求新求變、不斷做自我突破的王惠民,為此贏得「陶藝界冒險家」的封號。一九八八年個展後,便開始從事重疊筆觸釉畫陶板畫的燒製,企圖以釉畫陶板製作出油畫的效果,拓寬釉藥的應用範圍。創作的心路歷程與艱辛挫折,可以從他的手稿中見出一般:
構想倒不困難,實踐卻真不易。
釉色重疊易疵,不疊卻乏深度。
層層疊疊敷染,氣韻濃烈低沉。
我素熱愛壯闊,更喜雄渾深沉。
畫我所熱愛的,畫我很熟悉的。
誠誠懇懇入畫,膽大心細落筆。
日出日落破曉,原野瀑布風雲。
年年處處可見,天天天天都愛。
八八至九一年,初稿愈二百幅。
出窯見佳則喜,見不良則悲。
悲喜交煎四年,畫盡胸中丘壑;
淘汰消毀再三,只得二十餘幅。
王惠民的陶板畫,塊塊皆以攝氏一千三百度高溫一次燒成,件件皆屬精品。他刻意將青瓷、翠綠、銅紅、豆青、脂白、天青窯變諸系列色釉交錯運用,用還原燄燒成極富變化、雄渾壯闊、別具風味的畫面;釉色煥發出沉穩、深邃、優雅的氣質,同時也展現出油彩般的層次、景深和豐滿。
經長久沉潛詩境,陶冶心靈,移情轉性,王惠民也嘗試著以詩句闡述畫境。其中「荷塘夜雨」最為王惠民所鐘愛,副題「夜來風雨欺殘荷!」,「欺」字成功的傳達出往日失意的心境,夜深人靜時獨自憶往的淡淡哀愁;畫面所呈現的沉穩色澤與悠遠意境,令人百看不厭。「破曉 – 東方漸白曙光寒!」一畫,濃暗的夜色與微淡的曙光,參差相間出「將明未明」的天際;底色的深冷色調透露出「夜氣未盡」的寒意;副標題中「東方白!」一詞的武俠氣質亦為王惠民的得意之作。另作,「西北雨 – 雷電交加真及時!」,以「及時雨宋江」的聯想,將「雷電交加」的晦暗轉換成「及時雨」的光明,「薄暮雲天一沙鷗!」,則是行走「陶藝不歸路」的孤獨…。在津津樂道的熱絡中,可見王惠民用心之深入。
捏陶的手純樸,創作的心真誠;一下午的訪談,王惠民始終滔滔不絕、真言坦率。創作陶藝佔去了他全副的精神心力,無暇再投入俗世功名利祿的紛爭。王惠民毫不諱言:「我的個性就是這樣,很真,很直,不喜歡言不由衷;雖然有時候並不討好,可是也有些朋友就是欣賞這一點。負擔家庭經濟雖是我的責任,然而追求財富並不是創作的目的;能在藝術領域中不斷地突破、創新境界,才是我創作的最大樂趣所在!」
陶板畫 海鷗 --- 薄暮雲天一沙鷗 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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