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經窯中烈火高溫而得白色半透明且不吸水性者曰「瓷」。如此特質是瓷器與陶器之最大區別。遠古時代,人類發現了泥土遇火燒結後之不透水性,於是乎發明了低溫土器缶甕之屬民生日用器皿,並因此逐漸步入可資欣賞養心之途。後來更發現到燒結溫度之提高後之泥土器皿之不滲水性能提高了,進而演進至中高溫陶器,乃至更高溫「瓷器」之發明,是得自「窯」業改進提高可燒成之溫度,和瓷土之研究與發現。遠古至今,出世之種種陶瓷器皿,難以計數,形制之多,不在話下。
陶瓷器皿擁有之「幾乎不朽」特性,最是引人概歎。它,無意中,保留住了遠古人類日用生活之形制和遠古年代之別,繩文彩陶時代就是個例子。陶瓷雖無金石之堅,但其不腐朽性質卻比金強,高溫瓷器之不朽性,甚至超過玉石。爾等身與名俱廢,陶瓷妥善保存之,其不朽性可以萬古。雖經萬年風雨浸淋,高溫瓷器也不致於化為泥土。當時人文思維等於陶瓷上所留鴻爪和作陶人之上下意識,覺與識俱得存諸陶中。此點,正是吸引我從事作陶游藝和得以撐過悠悠艱苦歲月的至大緣素;況乎出生鶯歌,與泥為伍成長,從小耳濡目染陶瓷,跟隨寡母在窯場「搶窯」販陶營生,小我如此般地度過童年青少歲月,長大成家業陶謀生間愛慕藝文,幸以得兼下,不自覺中,命運販陶製陶作陶游入漫漫藝術之林,忘返地以陶土瓷土為素材,與之結緣而難捨,優游於陶於藝近乎四十年,來回陶土瓷土之間,以傾心衷。
泥土是這般黏人。生性木訥內向樸素的我,個性土土的,而此因緣得之久長。今自關照己之過往,自幼無父祖之蔭和牽引和訓誡,唯以慕古今諸子百家八方賢達乃至中外萬家之傑正者,我皆曾嚮往傲效過。他們都曾經是很偉大得令我自知難以仿效成功,我只得自覺自悟的自由自在的於泥土中做個陶中自己。當年景氣不錯,兀自摸索煉陶研藝之路雖艱,克勤克儉中,倖得活存。怎不敢謝滋我育我的社會和八方友朋之因緣會合,良好的社會環境,予我能自由自在開懷式的發展,並將從陶游藝心得與有緣人共勉,雖千載後我心存焉。
陶器和瓷器,予人不同之感覺。我們習慣上都稱之「陶瓷」。台語稱陶藝為「硘仔」,古音「缶仔」,皆指陶瓷器物而言。並以粗細來區分陶瓷。「細硘仔」指的就是瓷器。從視覺、觸覺與功能上,來辨識陶瓷,其間固有相異之處,但就陶藝創作者我的角度來觀之,不論是用陶土或瓷土來創作,只要作品成功,耐賞玩味甚或符合十要素之全部或部分者,皆成功之創作。陶瓷藝術,可資發展的範疇,極為寬廣,遠非金石書畫可比,這是陶瓷間游藝的另一迷人之處。陶瓷土可資表現的方向極多,而人之一生不過百年,其中可資運用的精壯有為人生,不過數十年,還得生逢太平歲月,如斯比之歷史長河千年萬年,是相當渺短有限的人生,親手打造造就所成件數,畢竟相當有限。陶藝創作之路既寬廣,且如通往羅馬,成功之路,可是有無數條供有心人選擇。我以人生有限,當惜取少年時,慎擇其中之合乎自己個性和所愛之路,順向執行作陶之邁力前行,才是。卅多歲時,我完全下定了決心,明白自己個性相當傳統,保守地從傳統文化中努力吸取養分,從中反覆咀嚼古典美素以滋潤陶作,是我最願認同的執行方向。如我所思,如我所行,如我所言,泥土本性允我全心傾訴心衷,成就出作品來。真知人生有限,想像卻可無限,我樂於採擷民族文化中之諸文藝美素,和著外邦的古今美學哲理,1989年我曾理出十要素為我作陶之準繩。在個人人生思維中,曾皆傲效過的諸子百千萬家思想,與美素共相激盪攻研出的陶瓷作品,我還是我,於陶土瓷土中,齊萬殊而一貫之,少年不識愁滋味,融會貫通已是十多年之後的事。如今六十五,自知垂垂老矣,漸漸至完全消化古今哲理美素於一端,是年過四十,近乎五十的往事了。
陶土、瓷土、釉藥、色料、火度、窯相、窯火、氛圍等,皆游藝作陶完成所需之諸元素質材;或為傾土心靈覺識,或為畫境意象傾訴或為養生之實用,慎擇質材供我心驅使而能於走泥作陶之間,縱橫我心思維而融入之,往返陶土、瓷土之間,有其必須使然。(待續)
王惠民 土壺 2012手拉坏陶器、攝氏1220度燒成 13x8.5x7.3cm
王惠民 江山春曉 1996手拉坏瓷器、攝氏1300度燒成 16.5x11.2x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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