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CB彩邑精品,藝文園地
撰文 王徐淑貞
我和王惠民結婚至今已逾二十載,在這漫漫悠悠歲月中,我經常思考這個問題:「當初怎麼會嫁給一位工程師,而今卻淬煉成為藝術工作者的妻子?」王惠民常常笑我「腦袋空空」,雖然不服氣,但也不禁莞爾!如果不是如他所說的「空空」,我又怎麼會一頭栽進他的「藝術陷阱」裏?他常說:「給你們溫飽是我的責任,榮華富貴則不是我的義務。」所以,我們就得不斷的告誡自己:「勿執著於物質勝於精神的價值觀」。我們家,有享用不盡的精神食糧,知足常樂。
二十餘年來,家居生活相當平凡,每天的家事,對我來說,都是一門功課:認真做完即可。但是,王惠民不同;很多我們常見的瑣事,通常漫不經心地予以敷衍了事;而他卻能隨時注意到週遭的人事物變化,進而捕捉日常生活中令他神往的景致,用其靈巧的雙手,將之摻和其豐富的閱歷與多愁善感的思維,經由土、水、釉、火交融成件件陶作。從拉坯、乾燥、上釉、入窯、燒火,直到出窯、攝影,全程「一手包辦」;窯窯耗盡他的思緒與體力。尤其,在歷經不眠不休的燒火程序之後的他,總需徹底的休息個兩、三天,其身心之疲憊方能稍稍恢復。我和婆婆就常勸他不要再繼續這種工作;可是,頑固的他,依然執著於陶瓷藝術之創作。他,對於藝術,總是「無限的迷戀」。就這樣,他一個人孤獨地在現代陶瓷藝術創作路上遊蕩著,我們總是那麼無奈的「愛莫能助」。
一九八五年,王惠民在台北今天畫廊舉辦了第一次個展之後,因為「左腎結石」住院開刀,我必須於鶯歌-台北醫院之間奔波著;於是,照顧四個稚子的責任,便落在婆婆身上。甫從婚後起,除了大年初二的「回娘家」省親之外,我天天上市場買菜、燒飯、養兒育女,成天忙碌著;鶯歌外面的大世界,對我來說,是非常的陌生。
手術的前幾天,王惠民就預先帶著我在鶯歌與台北之間坐火車、搭公車、乘電梯……一步一步詳細的來回解說,他深怕我在還未能照顧他之前,先把自己給弄丟了。我也很認真的在認路。然而,當我一個人單獨地走出台北火車站,兀立在大門口時,眼淚不禁奪眶而出,深深的害怕和孤獨感頓然湧上心頭。那一刻,我才真正的體會到了王惠民執意要走的陶藝不歸路,不也是如此孤單的嗎?一路上,我反反覆覆地思考著,究竟該不該全力支持他繼續遊走於這條孤獨又艱辛異常的現代陶瓷藝術大道。
十天之後,他出院回家。依然狂熱於陶藝創作,不顧己身剛開完刀之需時日靜養以利復元;我和婆婆極盡一切辦法,企圖迫使他暫時放下工作來調養;然而,結果都是白費心思。一個月後的某一個深夜裡,我忽然看到他工作室的燈火仍然通明著,納悶是誰忘了關燈,過去一看,我的天啊!王惠民正埋首在接著一件件又大又胖的「蟠桃」。當時的我即予喝止!可是,之後的「他」又背著我們依舊日復一日的努力工作;我與婆婆反覆地思考著,是否應支持他繼續游走陶藝路;然而,抗議又是終歸無效。百般無奈,輾輾反側。唉!「人世無常,白雲蒼狗,豈能逆料?」;不如順著他的興趣,讓他在這條艱苦的創作路上走起來也落得輕鬆些。我告訴他,我們將支持他繼續藝術創作之路,但同時約定他必須先靜養直到開刀傷口完全癒合時,才可以繼續努力工作。我們也期望他,不要將創作間的喜怒哀樂帶到日常生活之中。
後來,我才證實自己實在是很幼稚。事實是,一個執著的藝術工作者的痴狂熱情,是任誰都極難予以折志的。就這樣,我逐漸而終至於徹底的放棄試圖改變他陶藝創作意志的各種嘗試。於是,王惠民的創作道路,逐漸完全沒有了「後顧之憂」。
他窮盡心思與體力,耗費數個月的心血,只為出窯的那一刻,或成或敗,端見分曉時。開窯的當兒,王惠民總是拉著我的手,直奔其三樓窯旁。他極審慎地緩緩打開窯門,我則摒息以待;接著我們對出窯的成品,品頭論足地欣賞,徹底檢討了一番又一番。出窯,總是回回令人悲喜交集。喜的是,或多或少,他的努力總會有一些新的成果; 悲的事,他的作品大部份全軍覆沒。
身為藝術外行者的我,多年來,經過他耐心、細心的指點,並逐日用心觀察,也漸能感受到其陶作之靈氣,撼重我心深處,起了共鳴,令人久久難以釋懷。
面對失敗的陶作,王惠民強忍著滿腔的失望和傷心,立即著手做筆記,逐件逐項地探討失敗和不盡如意的原因,並研思著手改善的辦法。在他嚴苛剖析的過程中,完全忘卻了窯旁「我」的存在,無能為力相助研改的「我」,只有悄悄的離開,下樓燒飯、做家事。眼看午飯已過,晚餐即將著手準備,仍然不見他下樓離開窯房來用餐,諒「他」仍在用心研究成敗之因果,樓下的「我」只有滿懷焦躁和無奈的等待。
忽然,一陣急促卻輕快的下樓梯聲響起,我心頓然一寬,隨即聽著王惠民嚷著:「我找到問題的所在了!」。接著他告訴我「解決問題的方法」,我倆如釋重負。然而,若是聽著了他「緩慢而沈重的下樓腳步聲」,則我心也可以預知其「問題艱難的程度」;我們在餐桌上吃得悶不吭聲。他的這分「濃郁難釋的鬱悶情結」,勢必延續著個把月,或者更長的時間;他不斷地思索、探討,直到問題克服為止。
就這樣,我和這位「頑固」的陶瓷藝術工作者,總是共同生活在喜怒哀樂並俱、春夏秋冬交織的每個日子裡,難以自拔。
他的陶板畫中,有一幅名叫<海鷗>的作品,每次觀賞,它都會激發我心湖起漣漪,令我無限感動。<海鷗>獨自飛翔在薄霞雲天之中,孤獨地似在追逐著無垠蒼茫中的理想;在此畫裏,層層疊疊的的釉色間、薄雲裡、霞光中,<海鷗>那堅毅的身影,屢屢使我想到它宛如「王惠民」在陶藝路上,默默地、沈著地兀自前進,卻仍精神抖擻的姿態。
王惠民常常告訴我說:小的時候,他總是喜歡冶遊於山林、原野、田園、湖泊、溪中、河畔,晨看日出「天色漸漸光」昏觀日落「大地又蒼茫」。婚後的他,對大自然美麗風景眷戀程度之天真本性不減當年。閒時,他常假藉「逍遙遊」之名,大清晨,帶著我,或騎機車,或驅汽車,往山中遊蕩。行經山澗峽谷,放眼四顧,漫山遍野的青山間夾著綠水;仰望天空,四時彩雲飄蕩;俯覽深谷,流水潺潺;時而我們靜坐溪畔,聆聽流水聲、蟲鳴鳥語、山澗奔瀑、浪花朵朵……這一切都能令他渾然忘我,而「我」也幾乎陶陶然的忘卻了時空之所在。
唉!當前美麗的風景固然怡人心醉,然而,眼看中午逼近,我卻得不斷地盤算著,待會兒回舉,必須如何一邊做家事,一邊煮飯,然後趕著給兒女們送便當,再不趕快回家,學校中的「他們」就要餓肚子囉!我急著催他打道回府,那時他總是這麼說著:「這些美景若能移置家中,多好!」。就這麼個念頭,多年來一直縈繞其心;後來,王惠民有緣作陶,便反覆地思考著,如何將兒時迷戀至今的幕幕自然風景,予以幻化,彩飾入其陶作之中。歷經無數的挫折與沮喪、研究,與反覆的思依,直到最近的三、五年,他終於有能力將色色古代名釉:釉裡紅、嫩綠、寶石藍、粉青、天目…等釉料綜合融會出他蘊積胸中四十餘年來揮之不去,愛戀有加的大自然風光景致,盡情鋪陳於陶板、陶壺、瓶罐之上,既有陶瓷釉色之美,又兼具了風景造境,如詩如畫。
摘錄自CCCB彩邑精品,藝文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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