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7日 星期二

明天?當然要繼續


台灣新生報.第一四九三二號.第七版
1985112
周培瑛/撰文
    生活在這樣的年代,必須一切靠自己;等著天上掉機會下來,或是坐在家裡空有一連串的計劃,那是絕對行不通的
 
    天,是淒風苦雨的天;人,是滿腹心酸的人。幸運的是,淒風苦雨會轉為陽光普照;滿腹心酸也有苦盡甘來的日子,拉坯、做陶的王惠民,現在終於有了自己奮鬥、努力的目標。
 
    今天是「冬至」,白晝最短的一天;又逢上陰雨,刮風,走在「鶯歌」這種小鎮的馬路上,受凍度可想而知。
 
    我們一直找有門戶四敞的店面躲避風雨,順道也瀏覽店家裡堆出的各種陳年陶貨。
 
    用堆來形容「鶯歌」陶藝店裡的貨品,似乎顯得不夠尊敬,人家可是一板一眼的在做祖傳生意;可是,只要你隨便往任何一家販賣陶器的店裡一望,那種不求質,只重量的感覺,會壓得你心頭疼痛,怎麼這樣細心燒出來的陶器,不給它們穿一些好的「外衣」來裝飾呢?
 
    也難怪了,就因為店家都不給陶器打扮,所以,在「鶯歌」買陶器,那價錢便宜得嚇死人。好大好大的一個手提陶壺,竟然才賣四百,而又可燉肉,又可熬魚的「狗母鍋」,一個才三百哩!
 
    有一年的冬季,我們初訪「鶯歌」,曾經被這價格吸引得失去了定力,東買西買,裝了滿滿一車,結果造成住屋的「罎滿為患」;這次來,事先發了誓,非常慎重地:「我們只用眼睛看,絕不動心買,要空空的手去,空空的手回。」
 
    一直走到「中正二路」倒數第二家店面,我們還都不曾動心,謹守誓言,因為該有的我們已經有了,不該有的,因為發過誓,不能輕易違背;但是,就在腳步挪向最後一家,正準備大略掃瞄一下,打道回台北的時候,我們不約而同的相信,誓言將變成一陣風,就像街上車輛來回行駛所帶起的那陣風,很快的在目中與心中消逝。
 
    使我們改變初衷的,就是王惠民開的店 擺設與成品絕不同於其他店的「陶坊」。
 
    別的店面都是用通俗的「陶藝店」、「陶藝中心」命名,只有這家,街上掛著好明顯的「陶坊」兩字;坊是很讓人心動的一個字,以前讀書人上學堂叫學坊,多雅致的稱號;台北有些商店也用坊,如茶藝坊、藝品坊、書坊;在「鶯歌」鄉下,竟也有人用坊,可以想見,店主必是動了頭腦,或是有藝術的心靈,就算是他的模仿能力特別強好了,總而言之,我們是被「陶坊」牢牢地、密實地帶進了王惠民的陶藝世界。
 
    他本人不在家,是一位老太太在看店,問我們要買什麼;我們只是著急的東摸西看,買什麼的意念不敢出口,老實說,店裡的每樣東西都很特別,與別家的貨品大大不同,沒有一件重複,後來主人回來,我們坐下來閒聊,才知道他是專門研究手拉坯的行家,每件物品灌入了作者的心血與智慧,自然與模子大量燒出來的陶器無法並排比擬。尤其是一些打了繩結的壺、盅、罐,那真是不得不佩服,肯動腦筋的人,必定會有豐碩的成品展現。
 
    主人是紅著一張臉,凸著一雙眼從外面喝了酒回來,聽說客人由臺北特地來看陶器,又格外喜歡門板上前「陶坊」兩字,就「知心有幾人」的詳談起來。
 
    他居然是「海洋學院」畢業的,這樣的學有專長人才,怎麼會走上賣陶的路子?而且更進一步的做起手拉坯來?
 
    「任何事要詳細去追究,就可以用天生註定四字來解釋。小時候,我看我媽媽到窰場去批陶挑到臺北賣,心裡很恨,發誓長大了不賣陶,所以我拼命用功,準備把書讀好,另闖大事業」。
 
    「高中、大學,我讀得很累,因為我心裡壓力大,時常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自己的心願,也怕對不起他們賺錢供我讀書的辛苦。」
 
    王惠民一心一意寄望自己出頭,讓母親離開窰場,免得步上爸爸積勞成疾的後塵。
 
    「我爸每天一早去鶯歌窰場批大水缸,左右兩肩膀一次挑好幾個,走路到車站,坐火車到臺北,再走路到龍山寺賣給那裡的五金行,一天跑三趟。大水缸哩!一般人扛一個都會說重,我爸扛好幾個。在我四歲那年,他熬不住,吐血死掉。」
 
    這一幕慘案,王惠民牢記在心,媽媽也希望他能努力唸書,出人頭地;所以王惠民什麼都不管,以讀好書為那階段的職志,只有放假日,才跟著媽媽到窰場去批陶器到臺北賣。
 
    「萬華那邊五金行的老闆,沒有人不認識我,都猜我將來會有出息,不會再吃這種苦力飯,我也絕對自信,將來不會再走爸爸、媽媽走過的這條老路,可是……唉呀!」王惠民用手拍拍腿:「天生要吃這行飯,跑不掉啦!
 
    大學畢業,他是媽媽也是王家的獨生子嗣,跑船當然會有危險,他就在陸地找工作,做了好幾個地方都不合理想,也不如人意,回到老家,眼看媽媽快五十的年紀,還在挑陶器去臺北,他年輕力壯,總不能坐著吃閒飯,只好扯下臉,硬著頭皮也到窰場去批貨。
 
    人家場裡那些老面孔,都知道王家的孩子是大學畢業,準備在城裡做大事,賺大錢,接媽媽去過好日子的,怎麼又跑回「鶯歌」來批陶?好奇,疑問的眼光不免使王惠民心頭膽怯,於是,批來的陶器不敢在「鶯歌」家裡賣,也不敢去萬華賣,偷偷的在臺北大街小巷擺地攤,一對像網球把子那麼高的花瓶,他賣五十,居然沒有人買。他氣瘋了,跑回家裡向媽媽訴苦。娘心慈悲,拿出一筆錢,把家裡的房子整修整修,再到窰場去批些大件的陶器,就在自己家裡開了店面,做中盤買賣。
 
    非常奇怪地,王惠民拿到臺北賣的花瓶,一對五十沒人買,而在「鶯歌」,一個一百七,買的人多的是,他想不通是什麼道理。又去窰場批更多回來,還自己找了模子,屋後做個小窰,自己做自己賣,以便成本更低,收入更高。
 
   後來,在鶯歌,「王家大學畢業的兒子,也不過是賣陶的」,成了當地人茶餘飯後的閒話主題;他要面子,自尊心強,不甘願再坐在店裡賣,就跑去河邊釣魚。王家在「大漢溪」旁,釣魚的收穫相當可觀;但也就在釣魚這段期間,讓王惠民悟出了一番道理,那就是,他要突破,雖然是賣陶,他要賣的和別人不一樣,同樣的陶器店,他要把店設計成有藝術氣氛的陶坊;他不能坐在家裡給人看笑話。
 
    「第一步我是練拉坯,只有拉坯,才能創作出不同的成品,才能表現我的風格。」王惠民花了好多錢去買書。白天在店裡,一方面做機械性的金錢交易,一方面就是讀那些買回來的陶藝雜誌。夜裡,家人睡了,他開始抓土摸索,自己發明造型。
 
    剛開始,他做小件的陶器、小碗、小茶盅、小碟子、小硯台。以後有了心得,那不得了,仿清、仿宋、仿唐的作品,紛紛出籠。他又發明陶器上比較難應手的結繩,這可好了,生意大發不說,陶藝界陸續傳出了王惠民的名字。
 
 
 
    「我的作品還送去臺北美術館展覽,想要我作品的人一大堆,每天都做不完。」
 
    在王惠民開設的「陶坊」裡,我們看到手拉坯的「懶人壺」 - 不要掀蓋子就可倒水;做筆洗的「窰變品」,裝茶葉的茶罐,以及陶藝界還沒有人敢嘗試的陶版畫。
 
    「這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在陶版上畫油畫。你看,掛在家裡會很有份量。」他現在還不肯對外公開他這些得意創作,因為他討厭一窩風和現成的模仿。他說:「等著看,只要我一推出,馬上有人模仿這種製法,那我幾個月的心血泡湯。」
 
    我們建議他去申請專利,他說:「你們聽過一本小說的構想去向那個單位申請專利?
 
    他現在唯一自我保護的方法,就是不到時機不公開,等他做的多了,舉辦一次個人作品公開展,那麼有心人就會知道,做陶版畫是王惠民的最初構想,別人即使再有,也是不費思想的抄襲和跟進而已。
 
    「我現在可以體會出一句話,生活在這樣的年代,必須一切靠自己,等著天上掉機會下來,或是坐在家裡空有一連串的計劃,那是絕對行不通的;想要自己走出一條路,唯有先去勤勞的走和不停止的實行。」
 
    「你知道嗎?在我去釣魚之前,我還在想,我要做什麼事業才好,一輩子待在家裡賣陶,我真是不甘心,別人也會笑掉大牙;可是後來,我清醒了,不先腳踏實地,什麼事業也不可能做得出名堂。」
 
    王惠民形容他的作品是心靈的絞榨,內在的藝術菁華;他不指望在藝術界能得到多少的地位和肯定,但是在「鶯歌」,他要做到的是,讀過書的人,做出來的東西硬是不一樣,是獨創的,是有生命的。所以,只要遇上知音,寧可生意不做,共同嗜好一定要談,他希望愛陶的人,都能對他的作品提出誠懇的意見。
 
 
 
    有許多遠從新竹、臺北的行家來到「陶坊」參觀,買的人不算多,喜歡又躍躍欲購的人不少。大家的想法都是買了這樣,不買那樣可惜,通通買了又沒那份餘力,所以,徘徊在「陶坊」,盡情的欣賞,算是一種滿足。
 
    王惠民酒醒了一大半,看店的老太太,正是王惠民的老母親,她滿臉和善與羞意,深怕一舉一動或一言一行開罪了要買她兒子作品的客人。
 
    「你們不知道,以前我要他幫我賣,他都很委屈,坐在店裡,用陶器排成很高的牆擋住臉,怕別人看到他大學生在賣陶。」
 
    王惠民馬上說:「後來我真心想在陶器上下功夫,我媽不相信,認為我是要討她高興,勉強自己。」
 
    如今,王惠民的成果一件一件地在店裡呈現,給予好評的人難以計數,老母親才算鬆下一口氣,兒子終於願意留在家裡繼續父母賣陶的行業了!
 
    「有一陣子,我相當迷失,坐在店裡想,明天我要去做什麼?真的,明天要做什麼,我都不知道。」
 
    「你是指明天?將來?當然,明天,我還是要繼續!
 
    「鶯歌」的夜晚更是冷風刺骨,遽雨傷人;火車、汽車都以「中正二路」為行駛必經路線,走在這樣的夜晚和街道上,想著「陶坊」主人的王惠民的半路出家故事,我們肯定的確信,嚴冬一過,「鶯歌」又會有晴朗的艷陽,能挨過一時的煎熬,必定有燦爛又多姿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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