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3日 星期日

自幼愛塗鴉 陶板試啼聲


自幼愛塗鴉 陶板試啼聲

王惠民選文
 
 
 
    我家中正二路祖厝前方,原本是一片空曠的赤仁土地;其右前角有老榕,樹下有個二尺來長的軟石頭;附近不遠處,另有棵更高同齡的老榕樹,兩棵老榕枝葉婆娑交結如一華蓋,恒年常青;其下的一大片涼快的樹蔭正是四鄰鄉人歇腳、避暑的好地方;平時,它也是附近小孩捉迷藏、爬樹、打彈珠等嬉戲的好所在。依稀記得五、六歲時,我總是喜歡拿著大鐵釘在那軟石上雕龍鏤鳳,刺字刻名;沒事心血來潮時拿著樹枝,以之代筆的在赤仁土地上塗鴉自娛;內容不外是草、木、蟲、魚之屬,或印象中素愛的日月山川四時風景。當時,環保觀念未開,以致附近的榕樹幹上,也曾留下不少我幼時頑皮的雕鏤刻痕。七歲時,祖母帶我到鶯歌國小報到,開始了一路順風的識字升學歷程。各級學校的課本似乎都從未曾難倒過我。課堂中,我經常一邊雙手藏於桌下玩布袋戲等,似不專心聽講,老師查覺有異急點名考我,居然也能應對如流;這般往事,是國小老師經常向鄉人提起,而我對它們早已忘得乾乾淨淨。我記憶最深的是:國小時候,班教室後壁牆上幾乎貼滿了我的圖畫。小學六年裡,我年年代表參加畫圖比賽。國校畢業後,隨著升學主義的潮流考上了建中初中夜間部,一路直升高中日間部。我原名「文貴」,高二時自算筆畫改名惠民,取意志在救國惠民也。雖然當時戶籍上已經更改為王惠民,然因忙著準備聯考,及上大學輪機系也有個同名同姓王惠民的學長,為了避免混淆,「文貴」之名遂一直延用至海洋學院畢業後,廿四歲服役海軍官校時我方才啟用「惠民」新名,行之於世。因此,歷來同窗、鄉親、老師,乃至族人舊友,迄今大都還是慣以「文貴」之名稱我。六年建中,我直來直往於鶯歌萬華間火車通學,每日必經植物園,園中曲徑通幽,珍奇林木錯落,綠蔭綿綿與小橋塘水相映,逸趣無限;尤當盛夏之時,塘中田田荷葉、朵朵荷花最是迷人。幽雅的植物園正是我等高中同窗美術寫生及課外徜徉的好地方。求學過程裡,雖然我得於課餘協助員親搶窰、記帳或包紮陶器,然而,空檔的時間依然不少,像星期例日,尤其是寒暑假期裡,太冷太熱陰雨不適外出玩水、釣魚或山河中冶遊,閒來沒事時,我通常即興的在家水彩塗鴉自娛。記得十六歲那年,辛持家的母親在省吃節用下,好不容易的改建了祖厝尾段舊廚房十坪地為二層樓房,我開始在二樓裡讀書,其中牆壁扣除窗戶和神明、祖先神位之後,尚餘一面積約一坪大小的白色塑膠漆壁面,在十八歲那年的某個假日,我居然技癢難忍的擅灑水彩直往此壁面上,塗抹出一幅風景畫來。母親看得莫明所以,罵我也沒用;祖員一向慣我,連連稱奇叫好。我就在寡母力撐家計、祖母無微不至的呵護中,幾近形單影隻的在原野裡漁獵徜徉,在祖厝附近雕石、爬樹、種菜、沒事塗鴉自娛,和青梅竹馬玩伴家家酒聲中,度過了無數量、少、青年的閒暇時光。
 
 
 
    高中畢業大學聯考失常,率性的我夢想環遊世界,自拒重考,一九六六年夏,開始就讀海洋學院輪機系,一九七○年夏結業後因順上船實習六個月方得畢業,是年秋天,我與同學八人飛抵大阪,翌晨轉往名古屋上船實習。此乃我平生初次離鄉數千里,那晚,在船上想起了遙遠故鄉,予我恩重比山高的祖母和母親,我心無比牽掛,徹夜難眠,遂自決此番實習完畢回國後,不再輕率出國遠遊,以免二老懸念。同時,我也深知家責重大,回國後再度出國不易,於是更進一步決心趁著這趟實習船過各國之便,一路上縱情欣賞各地域的海陸風光。在汪洋大海上細品日出日入,常叫我忘卻思鄉的憂煩。目睹著滔天巨浪衝擊船舷時真有夠駭人,而風平浪靜時海天一色的無垠壯闊景致更是令人心曠神爽。我像一隻「海鷗」隨著實習船翱翔過了三大洋七大洲,遊過了名古屋、大阪、諾福克、巴鐵摩爾、費城、華盛頓D.C.、神戶、長崎、布魯塞爾、開普敦等異鄉名城。也見過了加拿大五月冰雪中的露天煤礦碼頭、澳洲北端的迤灑鐵山礦場、巴拿馬運河地狹的二大洋水位差異現象、荷蘭鄉間風車處處及瀕海地區人海爭地的偉大工程景觀、滑鐵廬丘凌起伏綿延蕭瑟的古戰場、從好望角外海遠眺山時的壯秀海陸風光,還有那遼闊浩瀚無比的美洲大地、無垠似的三大洋……。八個月的輪機實習生涯,我隨著美國航運公司所屬一艘名叫「NA-GANO」號的八萬噸級礦京船環繞了地球一周飽足了眼福,從而更寬廣了人生視野。
 
 
 
    一九七一年初夏實習完畢返國,正式的從海洋學院畢業後,我毅然放棄三管輪機執照考試,自斬後路以免日後於陸地上求職不順遂時不顧二老自返船員本行隨船飄泊海上。於是,翌年夏天役畢後,我就家鄉鶯歌附近通勤上班之便,於台北NCR公司任職技師修護國民計算機器。一九七三年考入中壢福特六和汽車擔任修護及試車工程師,那時,福特正在台灣研試開發跑天下、雅仕、FIERA三種汽車,有回試車新屋途中,駕駛不慎整車墜翻泥土路旁埤塘裡,我聞訊趕去,比比量量之後,以漫畫兼工程設計圖形式完成了此FIERA試車四腳朝天翻覆於塘裡及車禍現場附近地形路況的詳實畫面,我的上司老外們看了這張圖畫之後驚訝得很,直說:「太好了,我等不必親赴現場,坐在辦公室冷氣房裡,僅由此圖也可明暸該車禍之情況原委矣!」這是我生平相當得意的一件往事。
 
 
 
    第一次石油危機爆發不久,我為了多賺錢養家,居然異想天開的於一九七四年初強辭福特六和職務率性從商。然而,隨之而來的全球不景氣,注定了我這個「書呆子」從商的必然厄運,很快的淪落為路邊攤販。這時,我剛結婚了,我一像是個很負責任的人,婚後即全盤的擔起了養家之責。在那波不景氣中,接連的求職不如意,只好盡棄所學所歷,懵懵無助的回到了家業販陶營生之涯。我是個讀書人,素喜看書與研究工作;販陶間有餘暇,總嗜博覽群籍並起步研試陶瓷製作,一股腦兒買齊了徐氏基金會出版的有關陶瓷論著,發揮K書邊實驗的精神,很快的不出三年我在仿古陶瓷釉技上便頗有心得。販陶、仿古九年,讓我家計生活改善了許多。一九八三年,我由仿古陶瓷進入現代陶藝創作之路,不知藝界天高地厚,竟任我血液中蘊伏多年的極強烈原創慾念驅使下,初生之續不畏虎的自由作陶,不久,前往中華商場買了兩根擀麵木質滾筒,回家連夜菊花式手煉土、手工折出泥板,信手以筆或食或食指代筆的和著陶瓷釉料往泥板上塗塗抹抹,於一九八四及八五年初完成的大約五十餘幅陶板畫,一九八五年三月我擇其中卅多幅和同結繩陶作大膽的於台北今天畫廊舉辦生平首次個展,這次作品居然幾乎全部為藏家購藏,眾人及我都為之訝異不已。
 
 
 

    我一向喜歡天真,素懷滿腔的理念與夢想。雖然門衰祚薄,卻自幼始終不自量力的熱衷於無止盡的追逐古聖今賢的道理。卅八歲大病一場,左腎結石開刀後,養病期間得暇認真的回顧既往,並從中反覆的批判自己,方才真知自己的不才,也驗證出才疏力薄只能做個自己,於是我更加全心全意的集中精氣神及所有一切可用的資源,徹底的在泥土藝術上做極致的發揮。自知藝術失學既久,歲不我予,唯靠爾後「修道不二」的日夜加速究思手頭上的各種藝術舊知新訊,溫故知新,以期克以另闢蹊徑創新陶作實踐理念,來滿足我胸中對藝術無限的癡戀。多年來,我篤行「實實在在作陶不與人爭」的道理,不斷的研發並實踐各種理念,於滾滾藝海中走泥夢裡逐漸成長。

    我心目中的陶板畫:板,平板也;陶板,陶土掀成平坦如紙的泥板之謂也。我以各式畫具、工具甚或以指代筆的將各種陶藝釉、土、色料如繪畫顏料般的於陶板上傾吐胸中丘壑,乾後入窰藉一三○○度C高溫使其完全交相熔合而獲致「常溫中幾近永恒不朽」的畫面,故而名之曰:「陶板畫」。因「板」與「版」音同,經常被誤植。事實上,我的陶板畫是一幅幅單件創作出來的,幅幅志在抒發當時腦海中率真的往日情懷、事物印象或自然風光景致。回想在陶板上盡情宣洩心靈而至飄然忘我的愉快經驗,其樂至樂。完成後展出時,目睹賞者癡醉共鳴的景象,我從而領略到作陶游藝路上「自歌自舞自開懷」、「自娛娛人」歷程之曼妙;「在創作與欣賞中兼得怡情」不亦藝術之真諦乎?
 
    畫陶板之初,真是不知從何題材落筆。幾天後,我想出了一個辦法:「無法之法」;就從我自幼眷愛至今而且有把握抓穩其線條色彩的構圖著手作畫吧!於是,平生喜歡的迤灑山稜線、水波紋線、女體曲線、鳥獸多魚、樹木花草等題材,開始隨著釉土色料流轉入我最早期的陶板畫境中。當畫技更熟諳之後,我逐步拓展畫面視野而創作出〈夕陽西下〉、〈椰帆日落〉、〈酥胸〉、〈豬公〉、〈暖流〉、〈回眸一笑百媚生〉等陶板畫。如今,從存檔相片中回顧我這些已被收藏的初試啼聲之陶板畫,依稀可見當時我初生之續不畏虎似的率真拙樸、熱情心思及無數把「勁」。
 
    一九八五年秋之後,隨著藝術閱歷日增,古今中外名畫見多了,我自形見拙,反而不敢再動筆畫陶板畫矣。況且,自我棄仿古入「自由作陶路」之時,便有了個初衷:「撇除仿古陶瓷之外,冀期在未來的歲月裡,能真摰表裡如一的不斷用功,讓每個收藏家所擁我的陶作,件件不同。」此乃我作陶游藝之不二綱領。也正因為這個抱負大得不自量才量力,遂令我深陷於無垠藝海中,自我挑戰個不停,難以自拔!十餘年來,此綱領我更曾面對藏家訪客大放厥辭明志千百遍以上;在駟馬難追勿忘初衷的雙層自我要求重負下,我只得深居簡出,日夜窮思苦研,巧讀群籍,溫故知新,旁微博引的掏盡腦海裡的往事印象與情懷,推陳出新的苦行,煉就出波波陶作,方克貫徹此綱領,奉行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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