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取賞陶十要素 自歌自舞自開懷

王惠民筆

    自從泥土從地球上各地域的古人發現其「遇火燒結後可蓄水」的功能，從而就近開採可塑性泥巴，製作出最原始的陶質缶甕缸罐等以供的用取水、運水、儲水、存藏食物等民生之需。由於各地陶土成分不同及燒成方法之異，成品的質感色調因而各有韻味。更因為人類愛美的本能，使得這些原始陶器在製造之時，即已同步蘊潛入了當時人們的品味與風尚。因而，萬千年後的我們從這些古陶裡，仍然可以感受到並驗證出：當時人們「非實用性」的審美觀，就已經不自覺的於製陶之際緊隨著「實用性」的民主需求功能交融於這些原始陶器之中，而其質感色調、原始粗獷味及風韻，也隨著產陶地堿土質及風尚融入陶器裡，因而各具姿妍。反覆品味之，懷古之幽情，不禁盎然而生。

    隨著各地文明的發展，陶器更趨繁盛精良，乃至於瓷器的發明，彼此之間形色韻味的差異也更加大。由於陶瓷是在高溫中冶煉而成，具備了幾近不朽的本質，因而其中蘊含的民風時尚，得以錄傳久遠，予吾人於細心品味傳世的各種陶瓷器物之時，亦可體會出其中潛藏著的歷朝歷代當時的文明采風。其韻味在當時古人心目中或習以為常不足為奇者，因久經時空推移，文化的變遷，反令後世今人於「欣賞」之際不禁嘖嘖稱奇「品味」之。「欣賞品味」正是一種美感的經驗，從中既得怡情養性，也可增廣見聞，此於吾人人生行旅中，不亦「有用」之一端乎?不過是這種功用與陶瓷容器本能「實用」之途相比，算是較為抽象、虛幻。易言之，「欣賞品味」之功用，「虛用」也。恒千古以來，人類就在「虛」「實」用間消長的演繹出各地多采多姿的各色陶瓷文化，是亦陶瓷之一本質。

    躬逢文化爆炸的現代，各地域間文化大暢其流，讓我們得以同時品味著環宇八方古往今來的各種陶瓷，也使我發現到人類美感的觀念、標準或經驗，自古以來始終是由簡到繁、由繁到簡、繁簡交替、虛實幻化的演變於不同的文化時空之中。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文化歷史背景裡，人們審美的品味，就是有所不同。即使在同一地域、時代、文化歷史背景裡，人們於美感的認知也是同中帶異、新舊觀念並存。此不也是世界多采多姿總是令人玩味的一緣由所在。甚則，一個人對同一事物的觀感也會隨其心靈境界、情緒起伏或時空移轉而不盡相同。畢竟人類是感性與理性兼具的動物。白開水固可解渴養生，原本平淡無奇之物，然而面對主人誠摯所請的「白開水」，竟也別有一番甘甜在心頭哩!所謂「人義水甜」其理在此。至若不見人煙荒漠旱嶺上的「白開水」之於乾渴之人心目中可成玉液瓊漿矣!君不見，當我們心情快活時，路旁的小花、小草、一石、一木、一瓦、一甕，其竟也大有看頭。而心煩意亂愁眉深鎖之際，通往「審美」的殿堂，其殊萬途也，端看人心方寸之境界及變遷耳。換言之，古往今來的偘種事物都有質可資欣賞的著力點 各有其風華韻味的一面，吾人若能常持赤子之心，天真的去品嚐其中蘊潛的風味與特色，皆可見著其美的端倪；我們從古往今來的各種陶瓷欣賞中亦可驗證出這番道理；此乃最廣義的「審美觀」，它正需極為寬闊心胸者，方能領略其真味。然而，人心方寸，終竟難能如汪洋大海具備齊納百川之力，因而小我總有知侷力拙之心，受錮於天分及學習成長環境、文化背景等先天諸多因素，力終有其極，知竟有其限；欣賞力或創作力也因而難免的局限在一程度之內。每當夜深或人靜之時，兀自面對著蒼茫的天地，魂魄飄蕩於無垠的時空往事憑弔中，理想和信念時興時滅的理念潛移默化入於幾近永恒的陶作裡，每當回顧自省歷往的波波陶作之時，訝異中不禁概嘆；吾生也有涯，宛如滄海之一粟，悠游於無垠的陶瓷藝術汪洋大海中，倖得生命有痕乎?可執一端乎?回顧過往，宿命中我懞懞懵懵的隨母搶窯紮陶販陶營生，而得耳濡目染粗陶缸罐鍋盆盤壺之屬，並與之為伍成長，後雖海洋輪機出身，率性棄工從商失敗，輾轉重溫祖業販陶，一邊仿古製瓷為生，本初最是心儀宋瓷，在欣賞揣摩臨仿之際，體認到產經發達的宋代陶技領先世界，成功的墾拓出了粉青、鈞紫、定白、天目等幽澹、高雅格調的環原釉色，並由於宋人「格物致知」窮理之精神，故能從窯業中擇取這些清幽純雅的色釉，在「道器並重」的理念裡結合泥土與火，創造出歷久彌新，雅逸卓絕，婉約雋永的「宋瓷」來。仿古九載興味漸乏，遂萌創新欲念；然宋人「格物致知」、「道器並重」的精神與理念卻已深啟我心；一九八三年起步研探自由作陶嘗試創新之際，此精神理念從而潛引我於走泥游藝間領悟出了「賞陶十要素」，並以之作陶「自歌自舞自開懷」的道理。

    中庸：「天命謂之性，率性謂之道，修道謂之教」，意謂造化予萬物各有其本性，順著此「本質特性」究研發展之，「道」在其中矣!用心耐心的修持調適這番「道理」，方克教化事物臻真善美之境也。陶瓷藝術，何嘗不然?若能順著陶瓷的「本質特性」，並縱個人靈性氣質生命軌跡融合其中，不亦陶瓷藝術之一「道」乎?

    每一個人的本性各有其先天傾向，以致在於後天不同的環境成長、學習、經歷、修持等過程裡，各取所需以填充其心靈之飢，日積月累下來，人人靈魂裡的氣質更是不同，此點也正是藝術性的原礦脈所在。況且，每個人的上、下意識猶不斷的隨著所處的時空在變易著，這也正是藝術欣賞或創作最耐人玩味的地方。上意識就是人生的表相看法，容易自知自覺；下意識則屬性靈傾向，難以自知自覺；若能自修自覺自悟的順著本身的喜好，順性而為之，「藝術」之「道」正在其中矣!這正是我個人作陶游藝的不二觀點和努力方向。多年來我一直堅信並篤行這個看法，縱平生素愛及腦海中瞬間乍現的往日美好印象及情感或懷念，盡其在我的勠力將之宣洩於陶土裡，燒成後先自家品味自賞一番，不亦自歌自舞自開懷乎?

    陶瓷，出身烈火高溫，幾乎恒千古而不爛不朽。也就是說它有著傳世千百萬代的本質。人生行旅至今，品味詩文樂藝、欣賞自然山川四時風光景致等喜好之外，我也素喜中外古聖今賢足資傳世千百萬代的道理，我總喜愛珍用偉大人間過客發明的諸多道「理」和「想」法，並奉之如明燈般的引我前行。雖然所學畢竟有限，我總樂於盡其在己的以這些「理想」不時修正我的「意念」，更反覆研考這些「意念」能否通過時空考驗，並從中淬取之成為我創作的「理念」，期能「理念」與陶不朽的本質交相融合，一同穿越時空千百代否?以此不斷自省自娛。

    從陶游藝多年，晝夜輾轉思研，我從古人畫論中悟出：「藝術性」正存在乎「氣勢貫串，形神兼備」之中。然而僅此，猶未克達真善美之境也。若能攻克作品線條如行雲流水般的順暢，色彩婉約迷人，造境造形活潑生動，且在材質感覺上敦厚雅而不俗，量感豐美堅實，不亦更近至善之門乎?而陶瓷原本易碎之物，更須力求其「結構紮實」，方才更經得起把玩及時空中的輾轉流傳。此外，在欣賞把玩品味中，細膩固美，然而，粗而不刺傷手的觸感把玩起來也是挺舒服的；簡言之，陶作求其「觸覺舒服」也是要務。至若陶瓷功能的部分，我堅信若為藝術所必須而不見功能，這也不妨。但若刻意為消滅陶瓷本初最大功能而游藝之，則非必要之舉也。蓋陶瓷本質功能容器之用逾萬年之美好元素，何須莫名輕棄之!此外，君不見：陶瓷藝術品若具內容空間而見滲水之憾，或有毒之弊者，不免為人們誤用誤食因之受害，不亦不美乎?因此，陶藝作品若見內涵空間蓄水功能者，廣求其不滲水且無毒性，是謂「功能完備」。一九八九年冬，我終於將這些概念理絡出形成個人賞陶作陶的十要素：線條流暢、色彩迷人、造境生動、氣勢貫串、形神兼備、質感敦厚、量感豐美、結構紮實、觸覺舒服、功能完備，並反覆推敲琢磨之，以之驗證修正自己的創作標的，結果當屬滿意，一九九二年春隨著在台北新生畫廊發表的「陶板畫專題展」一併公諸於世。至今我猶奉為陶瓷藝術創作之圭臬，自歌自舞自開懷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