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藝術家》月刊
第270集
1997 王惠民文
一九八五首次個展陶板畫及結繩陶作於台北今天畫廊之後,我舊陶坊中湧來更多熱衷作陶有心走泥的波波訪客。難擋他們學陶的熱情,只要時間許可,與其傾訴我從陶游藝一路而來的甘苦酸甜經驗,是件愉快的差事。在訪客欣羨的眼神裡,我盡情回顧開講著兀自摸索陶瓷的往事;在溫研這些煉陶故事之際,我同時也悟證出了「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的諺語,並將這個道理贈與他們。作陶游藝,說難不難,巧逢難處確也真難,在在得靠身體力行,從實踐中親自領悟,一點一滴的往上突破各階段的技藝瓶頸,在水深火熱中不斷的煎熬身心,方克有成。若非「有心人」怎堪渡過漫漫艱辛煉陶歲月。
我經常引領訪客參觀舊陶坊後段面積九坪不到雜物佔半之餘環列著陶藝設備的簡陋工作室,時而菊花式手煉土並拉坯示範之,間或大夥魚貫於此僅容一人轉身的狹隘工作通道上聽我款款自敘從陶歷程,從泥塊浸軟適度脫水之後反覆手煉拉坯成形飾修陰乾著色上釉窯燒的歷程耗月;屈身跪在狹隘通道中於拉坯機蓋箱板上連夜作畫陶板;通宵熬夜燒火瞌睡難忍半睡半醒的渡過凌晨兩三點;輾轉身歷經了窯旁的高溫烘烤薰煉;迎接出窯前的屏息凝賞,回回宛如浴火重生,之後,方能目睹件件熔有自己生命的陶作,交加著自我陶醉的遐思,與其不朽且可穿越時空千萬代猶能恆古長存的欣慰,再苦再累似也值得!
舊陶坊是間逢雨必漏的祖傳瓦房子,一九七四年我強辭福特六和工程師率性從商失敗後,困居故鄉鶯歌販陶為業之初勉強修建而成。此屋前段舊杉麻竹為樑因陋就簡搭築疊瓦壓磚而成厝頂,風來樑晃瓦移,雨至必漏。厝內環列鐵架擺陶如店營生;中央餘一拆剩兩坪左右之舊天花板略可遮雨避塵,下面的事務桌正是一九七四~八五年間我販陶看店之暇究研陶瓷典籍之所在,舊陶坊後段因新覆石棉瓦為厝頂,尚堪風雨折騰,但甚悶熱,我覓舊料杉竹橫豎板疊架築其內成如閣樓,上屯陶瓷雜物等,下方雜料存貨紙箱四處堆積著,開始仿古研陶之時我陸陸續續的從中勉力擠出空位,環著四壁佈置作陶所需的各種設備,諸如拉坯機、手煉土枱兼拉坯機蓋箱、試釉料架、接飾陶坯的活動工作枱、乾坯角鐵架、噴釉台及空氣壓縮機噴槍、四分之一立瓦斯窯,並在上方加置鐵架烘坯屯料、窯溫度計,沒燒火時則拉出登梯閣樓上暫且掛於石棉瓦下之杉樑上以免礙路,瓦斯桶則接置於陶坊厝尾之外以策安全,窯邊西側尚有一古老的廁所及烘屯坯之角鐵架等……,於是此九坪不到的舊陶坊後段厝內空間擠剩只餘狹窄僅容一人轉身之通道矣。白天我邊看店補貨販陶營生、邊看書、配釉、試土、接黏陶坯、上釉、燒火等,而作陶所需全神貫注的拉坯、擀泥板、畫陶板等工作則全部留待關店後,漏夜進行之。
一九七四~八五年底之間的仿古陶瓷品及第一次個展中的全部陶作都是在此舊陶坊後段狹小空間裡極其克難勉力完成。回想颱風來時,舊陶坊前段屋瓦必開天窗、每雨必漏的瓦片厝頂,為此我得三天兩頭的攀爬脆弱古朽厝頂修換瓦片捉漏補漏的如履薄冰時光,今猶心寒寒焉。在這十二年中,面對雨天大漏漫地板的雨水,我從無奈中樂觀的反轉視之為刷洗地板的源泉。大風天裡,瓦厝頂上多年的積塵隨風稀刷而下常叫我灰頭土臉,我無奈的擦擦頭臉,依然是滿懷希望的迎接可能尚有希望的明天!
一九八五年底,我以多年省吃儉用法集資在祖厝前面建成新工作室之後,方才移離舊陶坊後段的工作室至新二樓中,潛心閉關式的苦行游藝之,冀能更專注心力攻研陶瓷技藝不斷的更上一層樓。母親協助我守住中正二路邊舊陶坊前段店面,妻則守著祖厝持家技援。一九八六年間舊陶坊店面右鄰換修棉瓦,工事進行間震動得瓦厝頂麻竹樑舊斷接痕處再下陷十公分,眼見舊陶坊前段瓦厝店面厝頂即垮下,唯恐老母一時走避不及,我急停店務一週,尾隨右鄰更換新樑並將之改建成可以大量自然採光的石棉瓦厝頂,從此,舊陶坊才免除了多年來的風雨為患、頹垮之憂。畢竟,我是個讀書人,反覆研究事物的道理是我之素愛。自幼門衰祚薄,自甘為身家責任所困,困厄其中心緒難伸,只得就近身旁的事物來作探討。雖然我手頭的資源極其有限,長年困守世居老舊瓦裡,但我絕不沮喪,也從不輕棄近身的各類舊知新訊。儘管才疏力薄,我志卻始終不窮。這得歸功於母親自幼經常告誡我:「有心打石石成磚,堅心開山山成園」。也正因為我對此諺語奉行不渝的無數努力,方克無師自通的穿越個個瓶頸完成了一九七四~八五年間仿古陶瓷及現行陶藝初步研探的拓荒工作。我毫無選擇的用盡手頭一切辦法,百般克難的通過了不斷迎面而來的各種考驗。若非此種近乎愚公移山鍥而不捨之精神支柱,我早已自暴自棄於作陶游藝道上矣!尤其是像悠遊藝術這種志向,內含幾近求理想的本質,在先天中就已潛藏著超乎現實的體質,經營起來倍感困難。矢志更進一步的朝著真善美方向突破出個人風格,本已不易;就算建立出個人風格,在氣候未成之前恐早已耗盡資才於理想的煉獄中矣!長年綿綿無盡的在此理想與現實中反覆熬煎,端賴「有心」,也就是說必須具備顆不屈不撓於理想和現實雙夾壓力下仍能簞食瓢飲於藝術道上的堅「心」,方克跨越層層技藝難關向前邁進、奮勇創新。我也曾經不斷的與訪客闡述「有心向上任誰也阻止不了」的道理來相共勉。事實上,我的生活迄今依然過得很清苦,家中資源幾乎全被我挪移集用至燒陶游藝道上。偉大的母親與賢妻無怨無悔的陪我走過年復一年坎坷而又無奈的時光,迎向忘卻歸程的走泥創新路上。
我個性率直倔強,喜怒立顯於色,此於藝術表達上確易顯現真摯的氣息與風格,然而也正因為這種個性造成我經常的言語突然,無心的心直口快予人難堪回回令我深陷於萬分懊悔苦惱之中,更從而使我省悟的發現:閉口埋首悠遊於泥土藝術裡對我而言真是得其所哉!終使好動好冥想的我的靈魂更加的投入,如魚得水般的與泥、土、釉、火等充分的交融出波波的陶作來,叫我自訝於陶藝可資發揮的範疇竟是無窮的寬廣。我常常的告訴愛陶學陶的訪客:無暇拜師的我之游藝之道,譬諸台北目標高雄決心隻身徒步直線前往,逢山翻山、逢嶺越嶺、逢水涉水、沒路自闢、遇屋逕爬、斷崖直攀、……一顆堅心直引領著我直線的奮進著,其中艱困難行及風險之大我非不知,但我更深深的明暸困難當前時不畏縮的從無法中硬著頭皮想出方法來,其所須歷經過的窮思苦慮將使我的人生經驗與感悟更趨深入,是曰:「歷煉」。況且,從無法中硬想出來的辦法或許更能出奇、另闢蹊徑、創新格局吧!事實上,結果不出我所料,廿餘年來,很多新方法就這樣的在直來直往游藝走矢志突破的陶藝不歸路上睡夢中被我想出來了,而得以在陶作中予以展現。
先父廿九歲時過度操勞早逝。我雖自幼體弱多病,但仍素喜不斷的自我挑戰。每當我煉陶游藝持家困厄身心俱疲之際,常深深懷疑自己能否活到五十歲。三十八歲大病一場時,我有貫串的游藝作陶遂我愛藝心靈,暫且無暇傳道授業,苟能活至五十歲,思慮或能更趨圓熟時,我將把從陶心路歷程公諸於眾參考,一本惠民初衷。這正是一九九七元月我年恰五十時,在《藝術家》雜詩首次發表從陶心路歷程之最大用意所在,希望能給愛好藝術者從中得到啟發;並藉諺語:「有心打石石成磚,堅心開山山成園」續相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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