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行煉陶 一世情緣
作品樸拙 神韻內斂 蘊含天真 充塞幻想 - 南君 1990
一九四八年,出生於陶鄉鶯歌的陶藝家王惠民,憑著天賦與對美學的興趣,雖不曾踏入藝術學堂,更未曾接受西方美術的洗禮,藉著自身絕穎的才華與令人欣羨的毅力,如癡如醉,癡迷不悟地,浸淫在其陶藝世界裡,自學苦煉,夢中作陶,至今十八年矣。
王惠民一秉「藝術最崇高的理想是創新」的大原則為標的,不斷地反覆批判自己,在「變」字的格局中,將「心」完全的放進去,將主觀的思想,經過洗滌、淘煉,注入陶作之中。
手法乾淨俐落,了無塵俗,自成一片天空。王惠民矢志終生苦行煉陶,一心力攻「陶瓷美」,志臻「陶瓷美」於藝術之新境界中,畢生與泥為伍終不悔,王惠民可以稱得上是一位與泥土戰爭的陶藝家。
油畫陶板 結繩飾陶
提起「陶」,就讓人不自覺的想到鶯歌,王惠民就是來自陶鄉的孩子。幼年失孤的他,自懂事以來便跟著母親,到各粗陶工廠「搶窯」,再將貨物批售到城市,在長久的磨練中,王惠民不但養成刻苦耐勞的個性,也因而和「陶」結下一生一世的情緣。雖然家貧,但王惠民卻力爭上游,從小學到建中,再上海洋學院輪機系,不曾使家人操過半點心。
由於對故鄉中祖母和母親的牽掛,大學畢業前的實習生涯結束後,他就不曾再上過船。為了攢錢成家,王惠民辭去工程師一職,然而經濟不景氣,注定經商失敗的厄運,終淪為擺地攤的販子。成家後,他在鶯歌老家經營元成陶瓷中心,從小就對美術有濃厚的興趣的他,在業餘參考了不少有關陶瓷的書籍,苦心研究、實驗,並拼命學習拉坯技術,參觀博物館、展覽會,終於在技術上有令人滿意的突破。
一九八五年,王惠民發表首次陶藝個展,展出的「油畫式陶板畫及結繩提梁壺」,引起陶藝界極大的轟動。結繩提梁壺是以陶器上困難度極高的結繩為壺把,展出之後,立即有無數愛陶者,高價競購收藏。而王惠民首創試驗成功的油畫式陶板畫,成功地使釉色與泥土在高溫巧妙地結合,既保有陶土的質感,同時也呈現出十分接近油畫的細密色澤與立體感。例如陶板畫「回眸一笑百媚生」、「暖流」等均不失為上乘之作。面對他的陶板畫,絕對不只在欣賞一幅藝術品,我們可以透過那些活生生的畫面,清晰地瞧見王惠民藉窰爐之熊熊烈火,在一千三百度C高溫下,用生命熱情和心血巧思進行工作的無數把「勁」;王惠民開油畫式陶板畫風氣之先,令人欣羨。
一片靈氣 創新突破
首次個展之後,約莫有兩年的時間,王惠民銷聲匿跡,他閉門謝客,不斷地省思,對過去、現在,乃至於未來,反覆地批斷自己,他要突破,他要求新求變。
「奇與怪」是藝術家個人思想展露的一種獨立精神表徵,亦是以自我為中心的直接表達方式,不求形似,能似而不似的境界,已完全脫出傳統的窠臼,在藝術創作上開拓了嶄新的領域。繪畫能在「變」字上求突破,陶藝何嘗不能?王惠民領悟了這番道理,他在「變」字的格局中,將「心」完全放進去,將主觀的思想注入作品中,經過洗滌淘煉,他將作品刻意紆曲、隨勢取象,且氣勢貫串,轉折頓挫間,毫無做作之態,手法乾淨俐落,充分顯露他骨氣爽朗的一面,所謂了無塵俗,一片靈氣是也。
「扭曲的變形」是一九八七年初王惠民第二次個展發表會的主題,他極盡能事的在扭曲誇張中尋求變形效果,絲毫不顯苦澀,反令人有舒暢的感覺。他認為:「欣賞變形的單一陶瓶是種趣味,兩個、三個或一百個放在一起,便產生了無限的張力,好像一群別具個性的現代人,在現實壓力下,演變成各種不同的面貌。
在一波接著一波的造形活動中,王惠民以他冥想所得思緒脈絡以創新的姿態,盡情的將其揉合在泥與火的敘情中,把新的造形語言,以及不斷變化奇形異狀,陶鑄成具有生命的單純實體,為自已的陶藝境界,開拓了新的領堿。「扭曲的變形」在陶藝界,是一項別具意義的創新與突破。
大巧若拙 金石文陶
中國文字的發展,由抽象而至象形;由象形而至更抽象的形聲結合。到甲骨文時代,在造形線條上,已具備了樸素、單純而風趣的形式;既是單字,也是很美的圖畫。中國文字創造家們,由自然的取象造字過程中,極明確地反映出文字對象的特徵;既可表達人際間思想訊息的傳達,又可顯示視覺上的直觀美感。
想像力的豐富是中國原始社會的最大美術資源。形象思維的表達而成繪畫,抽象思維的表達而成文字。對稱平衡、整齊規律的自然抽象形式的表現,在中國原始社會的美術發展中,尤為彰著。重覆形象的濫觴形成了定性與統一對稱平衡;此乃自造物之本質。
中國文字,儘管它與具體形象始終未脫離關係,但它還是始終朝著抽象形式美感之方向發展。因此,中國文字在世界上,獨一無二地發展成一種極其自然生動的文字藝術。到商周時期,銘鑄於青銅器物和石製器物上的金石文飾,更在在顯示出中國原始美術根源之直觀的感性趣味。
陶藝家王惠民,近數年來,搭乘「文化尋根」時光隧道列車,至戰國春秋之際,為商周銅器之生動盎然之圖騰金石文飾之純真氣氛與直覺感性之美,感動得血液沸騰,內心澎湃不已。
於是,更往商周更甚之前之象形、甲骨文字鑽研品味。面對中華先民對自然界抽象美感觀察的天份和文字成就,引以為榮,如師如友。看那字字融入藝術因子、美學細胞的金石文字,線條流暢,可愛又生動。王惠民情不自已地,決心將這些可愛的中國金石文字熔入飾於其研究發展十餘年來的拉坯陶作之上。外裏腴潤的釉色,完成了近百件形神俱備,粗中帶細,細中帶粗,極耐玩味的陶藝作品。件件佈局和諧,釉色滋潤如玉,造形極其樸實、自然,栩栩如生。
這些龍、鳳、虎、羊紋飾的文字畫,有淋漓瀟灑的一面,也有莊嚴典雅的一面,從物形的交融中,產生了「形式的形式」,而主導了他創作的思緖,成為「王惠民式」的陶藝。他的作品可用「齊萬殊而一貫」來形容,使他創作複雜的心理過程,融合成為一個藝術的形象,形簡而意賅,使陶藝呈現了壯美的傾向。
例如「駟馬文壺」、「蟠龍文壺」等,是前年王惠民醉心將中國象形文字線條熔飾於壺表之傑作。「駟馬文」意寓「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取意古典,勉人為善。
新彩陶盤 意趣盎然
一九八七-一九九○年間王惠民曾陸續創作了一批從未公開發表的「高溫新彩陶盤系列」作品,其造型、神韻與品味,均不遜於已發表過的其他系列陶作,筆者在偶然機會發現,驚訝與喜愛不已。
所謂高溫新彩陶盤是以含鐵份高及粗顆粒陶土拉坯成形。其上噴流以姿態萬千之抽象文樣彩飾之釉料,再浸噴一次或多次之青瓷釉或灰釉,而後藉一千三百度C高溫還原火之攻燒,予以熔合、完成。
陶土中的粗顆粒凸顯了泥土古拙質樸之質感,鐵份在還原火中被還原出而熔入釉中形成了粗獷絢爛的鐵斑之趣味,肥厚的青瓷釉展現了腴潤雅緻之釉色,明快迴紋彩飾所流露出之現代感,灰釉層層疊染而致氣勢深邃之層次感,多色釉料交織而成淋漓繽紛萬千姿妍之景致;此六者於一千三百度C高溫中融合,交互輝映,從而凸顯出各有之特色。
之故,高溫新彩陶盤,不論在視覺觀賞上,觸覺欣賞上均極耐玩味;在在呈現出古拙質樸、五彩斑爛、釉色腴潤、層次分明、氣勢深邃、線條明快、意趣盎然、氣韻濃烈、粗中帶細、幻化萬千之姿妍;經一品、再品、三品之後,依然令人回味無窮。
流線魔力 百態人生
一九八七年間,王惠民用曲線律動性的手法,創作了一系列以人物為主題的群像,這是潛伏在王惠民意識中久久難以紓展的情結,像洪水猛獸一般的渲洩出來,內容自是不比尋常,像傾訢、回眸、娘子、吾日三省吾身、道人、埋首、俑、靈機、小鳥依人、浣溪紗、羞花、深思、蹲、探望、浴女、滿懷、窈窕淑女、悠哉!等,都是擬人化的變形陶,我們從這些扭曲自然的創作作品中,不難發現王惠民的流線魔力,把作品全然的點活了,而成為具有生命熱力的傑作,使人產生了共鳴!
王惠民的手拉坯變形陶,在陶土、釉色、拉坯之間的幻化中,表現出人生的萬千姿妍。藉陶土如布之柔軟性延展人體之曲線美於陶作之中,正是王惠民「變形陶」追求的目標。王惠民,獨到地把陶藝領域與人生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展現了人體的韻律線條美感於陶土之上,也為陶藝界開展了藝術的新貌。
軟玉溫香 春夢有痕
﹛一﹜玉立 – 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
﹛二﹜風華 – 蓬門未識綺羅香,擬託良媒益自傷。
﹛三﹜不了情 –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四﹜軟玉溫香 – 天生麗質難自棄,溫泉水滑洗凝脂。
﹛五﹜閨怨 – 忽見陌頭楊枊色,悔叫夫婿覓封侯。
﹛六﹜嫻 – 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七﹜慈母 – 慈母針線密密縫,碧海青天夜夜心。
一九八七-一九八九陶藝家王惠民花費了兩年半閉門的時間,透過生活中的觀察與感觸,將女人一生之中所經歷的七個階段,用純熟的技巧,捏塑成「春夢」七尊系列連作變形陶。
王惠民熱切的指出這七個階段,基本上是沒有明顯固定分界的,描寫女人在經由懷春、婚嫁,到為人妻母,從絢爛歸於平靜,多彩、多姿、多情、多怨、多愛的一生的種種情懷風貌,用曲線具律動性的手法,引出無窮的變化來詮釋女人的情愛。他認為女子經由循環再循環的過程,使人類綿延不絕的傳遞下去,完成生生世世創造了形式上的美滿。
此系列連作的七階段分為:「玉立」,描寫十三、四歲的娉婷少女,亭亭玉立的展現出少女的青春氣息。「風華」寫期盼愛情到來的懷春女子。「不了情」表達「洞房昨夜停紅燭」,微凸的腹部造型則留下空白讓人去猜測遐想。「軟玉溫香」是王惠民認為女子一生的最高峰,在愛情與家庭的滋潤下,呈現出最圓熟的動人體態。「閨怨」則是「悔叫夫婿覓封侯」的獨守空閨之怨嘆,作品也以憂鬱的藍色調為主。「嫻」及「慈母」是讚嘆女人為家,為子女辛苦一生的奉獻。
嬌嗔怨怨 譜三美圖
以女人為主題的訴求作品,常易引起世人的詢異觀感,但事實上,女子或端雅嫻麗或嬌嗔怨怨,自「春花紅顏歸遲暮,綺窗至白首凝雲」,正是藝術家最易獲得靈感而善於發揮的題材。
一九八七年王惠民開創了手拉坯變形的「擬人化」變形陶 – 人生百態之後,從而衍生出仙仙美女,曲線婀娜的變形陶作,外裹分青瓷釉,如冰清玉潤;內泛斑斑鐵斑、韻味十足,各俱姿妍;或做交談狀、或做沉思狀、或做出浴狀、或做嬌嗔狀、或做怨怒狀、…三仙成組,意謂「三美人」,名曰:「三美圖」。這在王惠民的陶藝世界裡,又是一項別具風味的傳世經典之作。這些拉坯變形成形的如雲美女,在世界陶瓷史上,都是空前未見的創作。它使我們找到了娛人的觀愉,也找到了迷人的遐想。
陶壺造境 別有泂天
近年來,王惠民創作了一批從未公開的陶壺,造形簡明,穩重有力。在肥厚的青瓷釉下,藉著釉料之層層疊染,烘托出深邃之層次感及淋漓繽紛、姿研萬千之景緻。例如「山雨欲來風滿樓」、「秋水映晚天」、「雪山秋色」、「滿天星」、「石榴裙」、「秋水」、「雪山夕照」等陶壺約五十件。件件景緻迴異,幻變神妙感人。
早年作品如梨皮壺、結繩提梁懶人壺等,經再三觀賞之後,不禁驚訝王惠民的這些陶作,竟是如此樸拙無華,其中從未羼雜任何作料,充分展露了他創作的心態。王惠民的這些壺作彰顯出「拙」的特色。使觀賞者在初品、再品、三品之後,獲致了「拙」字的甘味,從而令人回味無窮。
作品獨到 自成一格
王惠民,多年來深居簡出於鶯歌,可稱得上是一位拘絜之士,也就是一位隱逸的人。他生活簡樸,苦讀中國美學思想著作,神思中國的美感概念,用以作為本身創作形象、裝飾思維的準繩。所以我們欣賞他的陶作,可以感覺出他思維規律的微妙處,就在於他的精神與陶土、釉料相遇之時,剎那間所湧現的美感,深刻的體現在其作品上。因此,他可以說是一位「窺意象而運斤」的陶藝家。他的作品一直承續著傳統的軌跡發展,也為傳統注入了新意。他的這番努力與創作的成果,我從他歷年來的創作品中,反覆的獲得了驗証。
王惠民的陶作,具有強烈的個人特色,已為不爭的事實。他的作品從泥土中發出了樸素的美感。是純真的,是清新的,也是令人激賞的。使人們在樸拙中嚐到了純清的甘味。宛如清泉潤喉,空谷回音,令人一醒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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